What, Where, and When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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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有着“想写些什么”的冲动,但又不知道从何处下笔。正巧刚刚老板来找我,又一次语重心长地谈了一次话;那就由此而起,让我简单记录一下这次谈话的内容,以及我的所思、所想、所感吧。

如果要我对谈话的内容做一个总结,我或许会把她说的话拆分成以下三个部分:要我做什么,我要做什么,我该做什么

What-要我做什么——检查工作,布置任务

首先,她找我聊了基础研究的进展。诚然,我能感受到她对研究结果基本还算满意,但她也说了“仍然认为还有一些问题”,并要求我在最近的组会上进行汇报。随后,她又说到了研究的“真实性”。因为这个研究的实验内容全部采取了外包的办法完成,或许也是因为这个,她对实验结果的真实性、唯一性(也就是公司把这个结果给我之后,是否还给了其他团队或个人)仍然保持怀疑,或者说,至少是一种让我感受到的不信任。作为团队的PI,她持有这种态度我能理解;但我更在意的,或许是一种“分裂”感,也就是她作为我的大导师,和我小导师对我要求之间的分裂。

这种分裂体现在诸多方面。譬如,我的小导师建议我结果单独找她汇报,而她则要求我必须在最近的组会上面向全体进行汇报。再譬如,我的小导师主动提出,并不是我软磨硬泡,将实验全部外包,以节省我的时间;而她似乎仍然认为外包工作并不是一个好做法,并反复提醒我要确保结果的真实可靠。对于我个人而言,我丝毫不反感在组会上汇报我的结果;但我的小导师似乎对此比较在意,我夹在中间十分为难。当然,我也有我的应对之道,虽然我不能保证我的策略一定正确,但似乎这也是我想到的唯一办法。我打算和小导师讲清楚今天她找我谈话的内容,并且和他(小导师)说明她(大导师)的想法,看看他如何回复我。

另外,她(我的大导师)似乎也觉得,得益于实验外包,我“不用泡在实验室,相比其他师兄师姐省下了很多时间”,并因此给我派了很多其他的任务,并且也都给了我一个相对明确的DDL(例如“我希望在7月份能看到你拿出…结果”等)。我自认为,我并不反感做她提出的这些课题;恰恰相反,我还会觉得这些悬而未决的科学问题真的值得探索。但前提是,她提出的这些内容必须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科学问题,而不是由于她没有及时了解最新的研究进展而导致的知识盲区,这是真实存在过的先例。

Where-我要做什么——也是询问,也是安排

随后,她问了我一个问题:“你真决定了要一辈子过那种舒适的生活吗?”

这个问题的缘起,是在之前我与她的谈心谈话中,她曾问过我关于我的理想与志向。我和她说,我希望做一个临床医生,不希望为了帽子、职称和科研卷生卷死;我想回天津,因为那边入职时对科研的要求,据我了解,并没有长沙这么高。

这次,当她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时,我的内心其实在想,“难道我就不配拥有一个安逸的生活吗?”但我还是回答她,我并非单纯追求舒适安逸,而是我抗压能力不足。紧接着,她问,“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抗压能力不足”?我说,“我感觉自己比较容易焦虑”;她说,“优秀的人都焦虑,我也焦虑,我面对还没解决的问题时也会……,这不叫抗压能力不足”,“你只要学会排解自己的情绪,找到合适的出口就可以”。这个对话到这为止就截止了,我也没有继续延伸下去。

我明白,她说的“努力”与“未来”,是想和我说“我将来要去哪”的这个问题;因为她之前和我说过,去中日友好医院做博后的事情,我当时的态度比较倾向于拒绝,并非是我对中日医院不感兴趣,而是我不想再为了帽子、为了科研,卷3年博后;我更希望尽快参加规培,走上临床工作的正规。好消息是,在她看来我的综合素质的确还算优秀,她也多次和我直言,“我的综合素质在她学生中算是非常优秀的”,要我“相信她的判断”。但时至今日,我仍然比较坚持自己的观点,坚持我不想做博后,尽管这可能意味着我在世俗意义的评价上可能“不算成功”,甚至“泯然众人矣”。或许,在我看来,科研是一条充满不确定、充满名利追逐、无法为我所需的意义感补充燃料的艰险征途;然而,我也知道,临床工作也充满了艰难险阻,其中所潜在的问题,比如上级的推诿、病人及家属的恶意举报、朋辈的“不粘锅”心态都会比较显著的打击我的自信心,然而,我还是喜欢临床工作中的那些“小确幸”,比如每正确诊断一个疾病,写出一个和标准答案大差不差的诊疗方案,问诊和体查发现一个阳性体征所带来的成就感,比如每次在跟门诊时,把患者引导出门后,追问一句“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?”所给我的超我带来的满足;比如患者的一声谢谢、一个微笑、一句肯定所带给我的哪怕只能持续一刻的温暖。这些小确幸在科研工作中未必全然无存,但在我看来,如果给科研套上一个“非升即走”、“X年必须产出XXX”的缰绳,那这些小确幸将会变成鸡肋。鸡肋者,食之无味而弃之可惜也!

她似乎认为我是坚定的排除了一些选择,并且在多次谈话中都反复的提醒我,“不要过早地排除自己的可能性”、“都要尝试一下”。诚然,我现在排除的,其实主要是“做博后”这一条路,。当然,这条路所捆绑的,就是“好医院”、“大平台”等她眼中“十分重要的东西”。似乎在她的叙述中,她当年“蹉跎到34岁(2006年),到了日本做科研才知道SCI论文,才知道国家自然科学基金,然后意识到湘雅的平台太小了,都不知道这些,随后才知道科研的可贵”。这个叙述在我看来,已经不适合当下的环境了。当下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,与20年前相比早已天翻地覆,平台在信息获取的领域已经不再起到决定性因素。但必须要承认的是,有些机会,只对特定平台(或者一定水平线上的平台)开放;这些机会以科研机会为主,但也肯定包含了大量临床机会;它们的共同点就是,都是我自己通往世俗意义上“成功”的终南捷径。

但,这种“成功”,似乎已经被我排除了。

现在世俗意义上对一个人成功与否的评价,无外乎就是看他的收入与地位,而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医生来说,和帽子、头衔、科研成果又无法分开。打个比方,在相同的医院,如果让你评价“A住院医师”“B主任医师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xxx委员、xxx获得者,连续多年获评xxx,主持国自然面上项目xx项”孰优孰劣,我想大部分人会首先觉得B比A“成功”,进而感叹“B当年的事迹如何如何,因为运气/实力/二者兼备才走到了今天,主任不愧是主任,看问题就是犀利;反观A曾经也很优秀,但因为错失了xxx从而泯然众人”;事实上也的确如此,B的工资可能是A的数倍以上,B所能撬动的资源和支配的人力也远非A所能相比。但,作为一名医生,真正说治病救人的水平,二者或许相差无几;甚至说,我也听闻有些医生“只会科研,不会看病”,虽然我相信这肯定还是少数,至少我希望如此。说回到科研,B这样的人绝大多数都已经脱离科研环境很久了,他们或许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摸过移液枪、养过细胞,也很少在自己动手设计一个完整的课题,对于AI的了解也仅限于“豆包”和“DeepSeek”,但别人说起他们依旧会说,“B老师的科研做得很好,发过xxx分的文章,拿下了xxx课题”。但实际情况却是,B的手下有一群A,正是在这些A的工作下,B作为“通讯作者”或“项目负责人”拿下了这些成果;当然,A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受益者,这些课题让他们申请奖学金、顺利毕业、申请博后、博后出站、通过简历审核、成功入职。入职之后,他们也会慢慢成长为下一个B,拥有自己手下的A,继续维系着这样的循环。

When-我该怎么做——何时、何地、何为?

这部分的内容似乎贯穿着我们整体的对话,也包含了学业上、科研上和为人处世上的等等方面。必须要客观评价的是,老板并非无病呻吟,她的建议大多非常中肯,也是一个过来人对我的谆谆教诲,有一定的价值;当然我也不应否认的是,这些建议中有一部分属于“模棱两可”、“仅供参考”、“权责自负”的内容,属于是为了要我完成她当下布置的工作而对我说明的内容。

首先,对于学业上,在她给我布置了工作之后,我和她申请要晚些开始,因为我7月份要冲刺雅思,8月份要准备博士资格考试。她欣然同意了我的请求,并且也为我明确了,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属于“紧急且重要”的事情。我很高兴这一部分我与她能够达成一致,也很欣慰自己能借着这些机会获得一定的喘息时间。

其次,在科研上,我和她说明了我现在面临的困难,也即“我的精力无法兼顾学业、科研与杂活”,她对我说的是“你可以并行,每个时段干每个时段最重要的事情;并行不能兼顾则需要取舍”。这个在我看来就属于是一种“场面话”了。至于她一贯主张,并反复和我说明的“科研与临床不能割裂”,“这两个事情可以相互指导、相互促进的”等话语,在我脑子里会被自动翻译为“现阶段老板的任务肯定是最重要的,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”。

最后,说到人际关系。我自认为是一个人际关系处得不错的人,平常也算情商在线,和组里大多数师兄师姐也关系不错;但这次是她第二次和我说,“要和师姐们搞好关系”,“群众基础要牢固”之类的话。其实,对我而言,这背后的原因不难猜测,背后对我有意见的人我也知道是谁(下文以师姐C和师姐D代称);但这件事距离发生也已经过去了快1年的时间,在现在老板再次“旧事重提”,我不理解。

但今天和师兄E就此的一番对话仍然让我“大开眼界”,具体的内容不便在此叙述;但不得不让我深思的是,我所掌握到的最新“情报”,与我一直以来对部分人(比如师姐C、师姐D、小导师以及与我对话的师兄E)的主观综合评价是能够相互匹配、相互印证的。我也很诧异,他们为何会对“不亲自做实验”这个事情对我的小导师表现出如此大的敌意和边界感,认为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,进而产生一些抵触和排挤;并且他们对帮他做事的我也有同样的边界感,进而产生所谓的“沟通困难”。我知道他们都曾经是学硕,现在虽然是专博但也是在做和学博一样的实验工作,都是熬过了实验的苦海才走到今天,获得了这些“成绩”(主要是指发表的论文和拿到的课题);但我仍然无法理解,他们对我小导师的疏离居然来自于“他以前也不自己做实验”以及由此延伸出的一些难以判断真假的猜测与指责。如果他们能因为“你没有受过和我们一样的苦难”而排挤一个人,那他们将来成了上文中的B,毫无疑问的是,他们会对手下的A做出与现在一样,甚至更加过分的事情(因为那时他们所面临的压力肯定比现在的B要高得多)。

所以说,洋洋洒洒这些字,似乎也没有一个主题;但又似乎都围绕着一个困惑展开——究竟什么才是“正确”的选择?和光同尘,在师姐C、师姐D们看来是正确的,但我必然会更加痛苦,也会失去现在由于实验外包所带来的休息时间;玩命卷科研,在大导师看来是正确的,但同样的,我会更加痛苦,要重构我的认知和行动;坚守本心,在我看来是正确的,但或许也确实意味着“泯然众人矣”,意味着在未来我可能会是那个被压榨的A,而不是那个有权支配别人的B;那么在将来的某一天,或许我也会感到同等的痛苦,痛苦于自己的郁郁不得志,痛苦于被迫进行低水平、重复性劳动,痛苦于在他人的评价中,我曾经是那个“成功者”,但现在不是。

在当下这个信息爆炸、选择同样爆炸的社会,看上去似乎每个人都有权定义自己的生活;但细细看来,社会给我们留下的窗口非常狭窄。有权定义,并不代表你定义的活法就一定能活下去,这就是最现实,也是最让我迷茫的关键症结。现在,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;现在,我能做的只有坚守本心,面对各式各样的评判,关心那些我在意的、考虑那些在意我的、屏蔽那些我认为别有用心的。这样做,有得也有失,得者无需多言,而失者则会令我颇为痛心;我会失去一些“群众基础”,会失去一些“逆耳忠言”,还会失去一些普世价值上的“成功标志物”,比如金钱、地位与权力。但我现在又还能做什么呢?

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;但如果硬要削足适履,千里之行势必伴随着钻心剜骨的疼痛。然而同样的,如果我没法找到一双适合自己的鞋子,未来的漫漫征途我也势必会被磨得血肉模糊,最终遗憾退场。那问题就回来了,我又该如何去做?

我现在无法给自己一个兼顾当下与未来的答案,但我想总会有一条潜在的小径等着我发现;在发现它之前,我能做的只有坚守本心而已。

待我以礼,还之以礼;待我刀兵,还之刀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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